第001期|一个人为什么总想做出特别的东西
游戏只是入口。真正需要回答的,也许不是我要做一款什么样的游戏,而是我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,并且愿意为此过上怎样的生活。
这段时间反复出现的一个场景是:白天还能正常做事,到了夜里,心里却忽然空下来。并不是没有产出。我把 demo 做了,流程也在搭,角色动作模板和编辑器,零零碎碎地都做了一些。若按外部世界最常见的标准看,这甚至算得上勤奋。可奇怪的是,事情做得越多,心里越容易生出另一种更深的怀疑:这些东西到底会把我带到哪里去?
这种空,并不完全来自没有结果。它更像是另一种东西塌下去之后留下的回声。一个人原先相信自己身上有一条能成立的叙事:从不那么好的出身里走出来,靠学习和工作进入大厂,做成一些事,获得某种体面;再往后,也许还能靠创作把这条路走得更远一点。可一旦从组织里抽身出来,这条叙事忽然不再自动成立了。它不再由职位、公司、薪水和别人眼里的“还不错”替我支撑。我就会第一次真正看见,自己对“做出特别的东西”这件事,原来寄托了那么多并不只是创作本身的东西。
一个人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“特别”呢?表面上看,这像是一种审美要求,或者一种职业抱负。做一款不那么普通的游戏,做一种更像自己的表达,当然都是正当的愿望。但愿望背后往往还有更隐秘的成分。对于一个太早知道现实分量的人来说,“特别”常常并不只是美学上的追求,它也是一种补偿。它要补的,也许是出身里的匮乏,是成长中的羞耻,是那些年里反复出现的“不够好”“不配”“还不能停下来”的声音。于是,一个作品不再只是作品,它慢慢变成了证据。我希望它替我证明,我不是一个偶然侥幸走到今天的人;我配得上更大的舞台,配得上更稳定的尊重,也配得上未来那种更从容的生活。
把野心和自我价值过度捆绑才是这里真正让人疲惫的东西,野心本身在它面前分量都轻了不少。只要作品还没做成,内心那个更古老的审判就不会停。它会借着创作的名义发作,却未必真的关心创作。它关心的是:我是不是又要失败?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不过如此?我是不是终究只能回到那个需要被评价、被比较、被决定位置的人那里去?
所以,看上去是在问“我该做一个模仿的项目,还是做一个创新的项目”,其实常常不是。真正的问题更像是:如果我做出来的东西并不惊人,我还能不能承受自己仍然是我自己?如果最后它只是一个小东西,只能换来有限的收入、有限的认可、有限的掌声,我会不会立刻觉得,这一切都不算数?
也正因为如此,游戏在这里才显得格外重要。它并不是随便拎来的一个爱好,而像是一块试金石。我之所以总把问题绕回游戏,并不只是因为我喜欢游戏,也因为这是少数几个能够同时容纳我许多部分的东西:设计的敏感,产品的训练,表达的欲望,控制复杂系统的快感,对节奏、反馈和体验的直觉,以及某种更深处的愿望,想通过创造一个世界,来重新安放自己和世界的关系。
可游戏也是危险的。危险不在于它难,而在于它太适合承载投射。我很容易把一个作品做成自己的寓言。我以为自己是在打磨玩法,实际上是在打磨一种理想自我:他应该有清晰的眼光,稳定的执行,足够的技术,足够的判断,最好还能在不确定中维持体面。问题是,人一旦把太多生命意义压进一个作品,作品就会变重。它不再只是一个正在成形的东西,而变成了一场考试。这样一来,创作最需要的那种松弛、试错、绕路、失败以后仍能继续的能力,就会首先消失。
于是我会看到一种熟悉的循环:一边想做出真正像样的东西,一边又不敢让它太早面对现实;一边告诉自己要尽快做完,一边又不断被“如果只是普通就没有意义”拽回去。人就在这里被分成两半。一半想向前,一半想保全那个理想中的自己。久而久之,真正消耗我的不再是工作量,而是这种内在分裂。
如果只谈创作,这里大概还能停在“先降低预期,先做最小验证”这样的建议上。但我现在面对的,显然不只是创作。还有婚姻,还有钱,还有体面,还有在杭州这座城市里如何重新安顿自己,还有一种很实际的焦虑:一旦自己真的选了一条更不稳定的路,连带着被拿去冒险的,不只是我一个人。
这也是为什么,我对“特别”的执着里总带着一种沉重。它不是少年人的轻盈野心,而更像成年人的复合任务。我不仅想做出作品,我还想借作品重建安全感,重建尊严,重建未来几年生活的可能性。我希望它既是表达,也是出路;既能证明我的能力,也能安顿现实。愿望越多,负荷越重。到最后,一个本来应该慢慢长出来的东西,反而被要求过早地承担一切。
也行“终于做出一个足够特别的作品”也无法是我真正让人平静下来,逐渐承认作品无法一次性替我解决所有问题。它不能一口气修复我的出身感,不能永久平息我对评价的敏感,不能自动保证关系中的安全,也不能代替我回答人生里每一个关于去留、体面和归属的问题。它至多只能诚实地告诉我,在某一段时间里,我究竟愿意为了什么付出真实的生命。
说到底,一个人最晚也要在某个时刻学会把“特别”从判决里解救出来。不是不要追求更好的作品,不是放弃野心,而是不要再让作品替我决定我是谁。它可以是我的道路,但不该是我的法庭。否则我会终身陷在一种看似高尚、其实非常残酷的误会里:只要我还没有做出那个真正像样的东西,我就还不能开始安心地生活。
也许真正需要被重新发明的,是我和“成功”之间的关系。不是那个外面世界早就准备好的成功,不是那个足以让所有旧声音闭嘴的成功;一种我愿意长期 inhabiting 的生活:它里面有工作,也有创作;有挣钱的现实,也有心里真正舍不得丢掉的东西;它不必一下子证明一切,但能让我越来越像我自己。
如果游戏最终仍然是那条路,那么它也许首先应该是一种生活方式的结果,而不是一场自我审判的终点。终于做出了惊人的东西也许也无法代表我真正迈向成熟,终于能够不依靠惊人的东西,也愿意认真地活才是脱离幼稚。